我的“司汤达综合症”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6-27 10:52:52



我头脑纷乱,心脏剧烈颤动,快要昏倒在佛罗伦萨的街头。


我生病了吗?也许是的。我患上法国大作家司汤达曾得过的一种病症。1817年,青年司汤达来到佛罗伦萨,终日沉醉于文艺复兴时期的名家杰作。由于频繁欣赏艺术珍品,他感到心跳急剧加速,每走一步都像要摔倒。这种因密集的强烈美感而引发的罕见病症就被命名为“司汤达综合症”。


摄影(右图):蓝天翔


初到时,最直接的观感来自于颜色。一进佛城,我在大巴上看到街道两旁的房屋外墙全是淡淡的土黄色。随后我细细地流连佛罗伦萨的街巷,也是满眼的淡黄色。我爬上圣母大教堂旁边的乔托钟楼,那天正好是这里最典型的天气,灿烂阳光和蓝天白云。我俯瞰整座城市,目力所及,尽是阳光照耀的土黄色墙壁、深绿的百叶窗、橘红的屋顶。再配以远处连绵的深绿色山峦和头顶蔚蓝的天空,圣母大教堂橘红色的圆顶在蓝天之下闪耀,登顶所见整座城市的颜色之美快要夺去我的呼吸。




颜色之美,还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正立面。它由红、白、绿三色大理石组成。洁白、翠绿和橘红,白的纯净、绿的冷傲和红的热烈,三种气质与观感的融合兼以丰富藻饰和圣人雕像,使大教堂的正立面随不同角度、不同时间、不同天气的观看呈现风格不同的美感。


摄影:羊研云


佛罗伦萨的美食也带给我令人窒息的幸福感,是造成我的“司汤达综合征”的“祸水”之一。提拉米苏首先征服了我,这里的每一家餐厅都有自己做提拉米苏的独特方式,菜单上写着“homemade Tiramisu”。这让我每到一家餐厅都想点它,每家风味不同但都有远超国内的水平。混合马斯卡彭奶酪和蛋黄的淡而不腻的意式蛋白霜,包裹着在咖啡中浸透以及刷上马沙拉酒或意大利苦杏仁酒的手指饼,表面撒上可可粉。咖啡的苦、蛋黄与糖的润、苦杏仁酒的醇、巧克力的馥郁、手指饼的绵密、奶酪的稠香、可可粉的干爽,柔和中又有质感的变化。每一次我坐在当地风味十足的餐厅内尝到提拉米苏,都遭受到一种会心一击。



提拉米苏的灵魂在于马斯卡彭奶酪以及蘸了浓咖啡和酒的手指饼。别被手指饼的名字欺骗,它其实是非常蓬松的蛋糕体。因马斯卡彭奶酪成本昂贵,国内所做的提拉米苏会以其他原料替代,并不正宗。此外,手指饼在国内也容易被其他蛋糕替代,然而这种稀稀的、略带咖啡和酒苦涩香醇的松软部分,正是提拉米苏又一精华之处,也是我在佛罗伦萨吃到它时觉得最美味最喜欢的部分。

 


我非常喜欢当地另一种特色美食牛肚包。某日中午我们在伽利略博物馆听完讲座之后饥肠辘辘,又仅剩一个半小时给我们寻觅午饭。我们五人坚持走了十分钟去到一家小巷深处卖牛肚包的小吃店。店主说有“red”和“green”两种,似乎是牛肚和牛肉、番茄汁和另一种酱汁的区别我没犹豫选了牛肚包“red”,拿到手上一个硬硬的大圆面包,里面夹着红红的汤汁,煮得软烂入味的块状牛肚。面包略硬,带点咸味,和着牛肚还有酱汁一起咬下去,有嚼劲配上软烂配上饱吸酱汁的三重风味再带点辣,我觉得OK。



这里密集的强烈美感也从人身上来。我喜欢百花大教堂前演奏的卖艺人。第一次是我路过大教堂,像那些脚步匆匆的行人一样往目的地奔走时,突然听到了一阵悦耳的琴声,我把它形容为惊喜。我停了下来,我看见两个合奏的卖艺人,白色格子衬衫上了年纪有些胖的先生坐着拉小提琴,穿黑衣着黑帽瘦又年轻的那位站着拉大提琴。我一直站在那里,听他们拉完一曲又一曲古典音乐的经典之作。琴盒随意的打开摆着作收钱的容器,演奏的谱子也摊开在架子上随人观看,有路人过去往琴盒里扔了硬币,演奏者冲他微微点头致意感谢,手中的曲子不曾停下。


第二次是我正百无聊赖地排队等待进入教堂参观,又一段神秘的旋律吸引了我。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呢,我飞奔过去,看见了手风琴、竖笛和小提琴的合奏。演奏者可以说是沉浸其中、心无旁骛,闭上眼睛已经不管什么听者和行人了。而听到这曲《song from a secret garden》的我是如痴如醉,几近着魔。想想看,在那样宏伟壮丽的建筑面前,在那样喧哗吵闹的市井之中,听者和奏者之间还有许多行人来往穿行,但是某一瞬间时空定格、世界停滞、喧哗归静,闭上眼我看到这一曲的音符在暖暖的阳光和空气中流动着、上升着。音乐没有停歇,人因为自身的创造而达到了可与宏大建筑匹敌的高度。



我观察着那些恋人,广场上坐着的、街头巷尾走过的,我没把握分清是游客还是居民。恋人们不管是否已经白发苍苍,依然会紧握爱人的手。时间好像格外偏爱这里,那么缓慢地流淌过了,留下全是沉淀的气韵和温柔的印记,留在建筑上、美术馆里,留在阿诺河边,也留在人身上。

摄影(上):徐菲


在佛罗伦萨的最后一天遇上当地一月一度的集市。就在圣母领报广场上,好似一夜之间变出数个木质小推车上的摊点,成为一片陶瓷器的海洋。集市是政府主办的,目的在帮助佛罗伦萨周围村庄的居民贩卖自己的手工艺品和保护手工艺,这次的主题是陶瓷器。我看到成套的杯盘、可爱的动物摆件、项链等饰物,甚至有陶瓷做的纽扣、耳钉我游曳在满目是绚丽色彩、可爱有趣形状的手工艺品的集市上,就像欢快的鱼儿在海水中穿梭。我兴致勃勃地看着当地人之间你来我往的集市买卖“交锋”,甚至也为了特别好看的手工艺品鼓起勇气用英语和只会意大利语的卖家磕磕绊绊地交谈,英语、意大利语齐飞,还夹杂着手势比划、哭笑不得的误会和试图还价的对话过程,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摄影(左):蓝天翔


我在佛罗伦萨患上“司汤达综合征”,我疯狂迷恋这个城市,它带给我的喜悦我无法回报。在此地的七天就像人和城市恋爱了七天一样,每天清晨醒来我都怀着极大的好奇去发现恋人新的美丽。我只想在它耳边呢喃一句,送那句萨岗写给萨特的情诗:“这个世纪疯狂,没人性,腐败。您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别被前文骗了,这真的是一次严肃的游学活动。


南京大学艺术研究院开设“艺术与文化创意”文科试验班,大二及以上年级学生可以报名。修够规定学分可以拿第二专业证书,试验班包括一次出国短修机会。今年10月初,试验班老师和同学前往意大利文艺复兴发源地佛罗伦萨、威尼斯进行为期10天的文化学习体验。

 

在意期间,我们考察了佛罗伦萨、皮斯托亚等地的艺术作品、历史建筑、博物馆,学习研究文艺复兴科学史、艺术史、人文传统及策展理论。在佛罗伦萨,我们总共听了四场讲座,参观了乌菲兹美术馆、伽利略博物馆、大教堂博物馆、洗礼堂,在Celle’s Park体验了大地艺术,以上都是我们学习的过程。



摄影:(上)曹凯瑞;(下)沈楚豪


伽利略博物馆Natacha Fabbri博士为我们带来讲座The images of the Universe in the Renaissance(文艺复兴中的宇宙图像)。日内瓦大学Carlino教授讲座的主题是“解剖、艺术与文艺复兴时期的身体”,以1316年和1543年为节点阐释两个历史时期的解剖学的特点与差异,展示了当时一些非常了不起的身体绘画创作。当时公众可以买票去剧场观看解剖罪犯尸体的整个过程来满足自己对于人体构造秘密的好奇心。


来自公众号化云泥


当我们沉浸在大卫、维纳斯、亚当夏娃的视界中,忽然被Calino教授带入被行刑的、被剥皮的、被解剖的身体意象里——它们是文艺复兴艺术的一体两面,这是真正的“学习的刺激”。 


这场讲座远远超乎了我们此前对于文艺复兴的理解,让我们重新审视科学在文艺复兴中的重要作用。



国内对文艺复兴的解读主要有两种话语,一是从艺术的角度,谈绘画技法的突破,比如透视;二是从历史的角度分析文艺复兴的出现是历史的积淀。国外对于文艺复兴的研究也更多是从艺术层面切入。游学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把在课堂和书本上原本“隔”了一层的知识、理论、思想、大师以及他们的作品忽然变成切身的感受,哪怕像“身体”这样令人生畏的概念。Natacha Fabbri博士在接受我们的采访时说,人们往往容易忽略科学在文艺复兴中的重要作用。



在教会权威垄断的中世纪,解剖尸体被视为不祥、不洁,时人也无可能、无胆量做出这样的举动。然而进入人性取代神性为特征的文艺复兴时期,解剖学的发展既可以说是推动了这一潮流,也可以说是受益于这一潮流。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们基本上都亲手解剖过人体,他们的雕塑、绘画之所以能把人塑造得栩栩如生,恐怕也从解剖中获益。那个时代的艺术家对科学的态度更像是“技术中立”,认为这个东西是“对我有用”并能“为我所用”的工具。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借助科学、借助艺术实现对美的渴求,实现那种令我们称赞的和上帝、和神关联在一起的无与伦比之美。

 

反而是进入工业社会,科学技术成为令人生畏的东西,学者们过于强调所谓的“工业理性”,为人受技术的奴役痛心不已。我们无法确定科学技术是否已经脱离了物的范畴,成为人无法控制的力量,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在文艺复兴时期,人们通过数学、天体、物理、解剖感受到的精确和完美、所进行的实证研究,对于当时艺术表现的突破具有重要意义。我们参观伽利略博物馆时,发现那一时代的科学器具都精美如艺术品,不由得感叹当时的科学家们在追求实用的同时还讲究审美。科学认知的快乐加深了审美认知的感动。正如福楼拜所言:"艺术与科学总在山顶重逢。"



文字 | 南京大学 新闻传播学院2015级 罗淇文

美编 | 南京大学 新闻传播学院2015级 王晓萌

注:文中所有图片除特殊说明外均由笔者摄于佛罗伦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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