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亚•塞万提斯•汤显祖:文豪是怎样炼成的?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11-20 16:55:38




作者:栾翔


若按照使用人口的多寡,地球上使用汉语、西班牙语、英语为母语的人口分别为13亿、4.3亿、3.4亿,占全球人口的约17%,5.7%和4.5%(据《民族语》2015年第18版)。

分别从这三种语言的文学土壤中孕育出来的,又将这三种语言文学发展到绝妙高度,对汉、西、英语言文学影响至深的三位巨匠——中国的汤显祖、西班牙的塞万提斯、英国的莎士比亚,无独有偶,生于同一时代,并陨殁于同一年——公元1616年。

四百年后,在全人类纪念这三位巨匠逝世、感激他们所创作的、流芳至今的《牡丹亭》、《堂吉诃德》和《罗密欧与朱丽叶》等文学瑰宝时,或许终于是时候讲讲这三位传奇文豪的故事,说说他们笔下幻化如花的世界。


莎士比亚:亚翁河畔的游吟诗人,或只是个冒名顶替者?


莎士比亚画像


作为戏剧作家和十四行诗人,威廉•莎士比亚在这个地球上可能无人不知其名。受洗于1564年4月26日(生辰不详),逝世于1616年4月23日,这位被誉为“英格兰国民诗人(England’s National Poet)”、“亚翁河畔的游吟诗人(Bard of Avon)”的巨匠发表过38部戏剧、154首十四行诗、两首叙事长诗,至今仍为全世界文学爱好者钟爱并赞叹。


英国诗人本•琼森评价莎士比亚说:他不只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所有世纪。

然而,关于这位丰产诗人和剧作家的生平,史料记载甚少,他的生涯多来自于传记学者的猜测和杜撰。据说,莎士比亚的父亲是位手套商人兼市政官,母亲是亚翁河畔斯特拉特福区一位富裕自耕农的女儿,威廉是八个子女中的老三,因为兄长夭折,他成为存活下来的孩子中的长男。


关于威廉的教育背景,没有任何史料留存。传记学家普遍认为他就学于离家400米的一所语法学校。在伊丽莎白女王时代,所有的语法学校虽然设施水准不同,但是教授的内容都是一样的:英国皇室钦定的基础拉丁语教材。


18岁那年,威廉跟26岁的安妮•海瑟薇结婚——这倒是有历史文件可循。在获得圣公会伍斯特教区教廷的许可后,原本应当公开宣读三次的结婚公告,由地方法官批准,只宣读了一次就获准完婚。

传记作者们推断,这场婚事可能办得颇有些仓促,因为6个月后,安妮就生下了长女苏珊娜。

两年后的1585年,威廉和安妮又有了一对龙凤胎哈姆奈特和茱迪丝。(哈姆奈特在11岁时夭折,原因不详。)

此后的七年间,关于莎士比亚一家的生活和威廉本人的经历,没有任何史料记载。有人说威廉在一所乡间学校当了教员,有人说他因为在当地贵族的庄园盗猎被追捕所以逃亡到了伦敦,有人说他成了粮食贩子,各种传说纷纭无据可考。

我们无法得知这位出身庶民的文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创作的,但可以由历史资料确证的,是从1592年开始,时年28岁的威廉•莎士比亚创作的戏剧作品在伦敦被搬上舞台。

证明这一点的,不是赞美与鲜花,而是来自同时代的“大学才子派”剧作家罗伯特•格林恩的嘲讽。1592年,格林恩在《悔恨万千却不值一文的才子自白(Greene’s Groats-worth of Witte)》中,暗讽莎士比亚是“一只狂妄的乌鸦”,用大学才子们的羽毛美化自己,“演员的伪装下掩盖着虎狼之心”,“自以为能写几句无韵诗就能与汝众之最佼佼者媲美”,“只是一个什么都干的杂役,却自认为是本国唯一的舞台撼动者”。


大学才子派是16世纪80年代的一批受过大学精英教育、致力于戏剧改革和创新的年轻剧作家,其中包括与莎士比亚同年、被称为“英国悲剧之父”的克里斯托弗•马洛,格林恩也是其中一员。


或许,这些大学毕业、受过高等人文主义教育的才子们看不惯一个区区语法学校出身、跑龙套干杂活的演员突然跃居为伦敦舞台的宠儿;也或许,威廉•莎士比亚所受的教育程度和可以推知的早年拮据生活,让人无法相信他能够创作出如此大量的、至今仍脍炙人口的名作。


自莎士比亚在世的16世纪,一直到纪念他逝世400周年的今天,质疑他的作品实际出于他人之手的论调、理论和假说,争论之声从没有停息。


现存的诸多假说中,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第17任牛津侯爵爱德华•德•维尔,上文提及的才子、年仅29岁就遭暗杀的马洛、著名作家弗朗西斯•培根爵士、第六任德比侯爵威廉•斯坦利、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等人,都被不同的论据支持,被认为是莎士比亚作品的真正作者。


甚至有人认为,作者可能不止一位,而是集体创作的结果。
    

这些假说称,在伊丽莎白一世的时代,英国深陷于政治斗争、暗杀、宗教迫害和文艺复兴带来的改革创新之中,或许真正的作者因为位高权重、或是身处险境,为了发表作品的同时自我保护,选择了以一个能够自由接触公众、不为任何封建贵族的规矩束缚的普通演员,作为掩护。2011年的好莱坞电影《匿名作者(Anonymous)》、美国公众广播服务PBS于2013年播放的纪录片《遗愿与证言(Last Will & Testament)》中,威廉•莎士比亚都被描绘为牛津侯爵的“冒名顶替者”。


莎士比亚的一位传记作者查尔斯•布克勒克在《莎士比亚之失落的王国》中写道:莎士比亚留给后人的,只有六个、总共由11个字母构成的笔迹颤抖的签名。此外就一无所有:他从未留下过哪怕一封信件、或是一条笔记,什么都没有……


莎士比亚研究者们还说他的拼写颇糟糕,说他是因为当时两位著名演员发生争执、结果一死一畏罪潜逃后,才由龙套顶替上场,说他的弟弟埃德蒙•莎士比亚曾跟他共事,可能也一起创作,说他的作品中美好的女性形象很可能寄托着他在现实中的恋慕……

佚落在历史长河中的真相,我们已无从知晓。


《哈姆雷特》初版时的书籍封面


人类文明可以自傲的是,1592至1613年间,以威廉•莎士比亚为名的文豪写下了歌颂不朽爱情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揭露人内心的阴谋野心罪恶与悔恨的《麦克白》、嫉妒与占有的《奥赛罗》,还有一场恩怨情仇与生死辩证的《哈姆雷特》,还有佳句绝妙如“或否我将汝比拟明媚夏日?(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启发了后世诗歌发展的大量十四行诗……


总之,这个名叫威廉•莎士比亚的男子,“略晓拉丁语,希腊语更微(本•琼森语,“Small latin, less Greek”)”,却开创了英语言文学历史上辉煌绚丽的一页。他于1613年离开繁华的伦敦,告老还乡,三年后在家乡逝世。


——他的遗嘱馈赠非常慷慨,让我们足以有理由相信,他在世时享有盛名,也过上了富足的生活。善哉善哉,皆大欢喜(As You Like It)


P.S.莎士比亚逝世于1616年4月23日,塞万提斯逝世于1616年4月22日,日期相近,但实际上当时的英国使用儒略历(Julian Calendar),而西班牙使用格里高利历(Gregorian Calendar,即现在的公历),两种历法相差11天,所以两人并非坊间所传同日或“前后脚”逝世。



塞万提斯:一个奇男子的一生


塞万提斯画像


全世界校编版本最多、翻译成其他语言最多、读者分布最广的书,是《圣经》。而仅居《圣经》之后的,就是一本全名为《来自拉曼却的奇思妙想的骑士堂•吉诃德》的小说。


没错,也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堂吉诃德》。


哪怕没有读过这本小说,读者们也一定熟悉这样两个形象:一位高高瘦瘦、披挂甲胄、手持长枪、跨骑瘦马(或许还留着山羊胡,眼神炯炯却一派天真)的骑士,和身旁一位骑着驴子、矮矮胖胖、看上去有点精明却又忠诚护主的农民打扮的汉子。

Bingo!猜得没错,此乃大名鼎鼎的堂吉诃德和桑乔•潘沙主仆二人是也。


你一定知道堂吉诃德为了成为骑士进行英勇的冒险,和风车战斗、冲进羊群、把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当作仇敌的故事,还曾捧腹大笑,觉得滑稽荒唐,对不对?

跟你说真的,写下《堂吉诃德》的作者——西班牙文豪塞万提斯本人,曾是位士兵,也是位侠客。他参加过大型海战,也曾被绑架俘虏,曾因决斗逃亡,也下过大狱,他的绰号叫做“勒班陀的独臂人(El Manco de Lepanto)”。他本人的经历,甚至比笔下的这位奇思妙想的骑士老爷还要离奇!



为纪念塞翁逝世400周年,西班牙国会门前的狮子都为了读《堂吉诃德》而带上了眼镜。


米盖尔•德•塞万提斯•萨阿维德拉(Miguel de Cervantes Saavedra),生于1547年,具体日期不详,普遍认可的说法是9月29日,正是天主教的天使长米迦勒圣日,于是取名Miguel(西班牙语,米迦勒)。他的父亲罗德里格•德•塞万提斯是位聋人,是游走四方行医的外科医师(在当时的西班牙社会,外科医师的社会地位颇低),在逗留阿尔卡拉德埃纳雷斯地方(现马德里近畿)时,跟当地一位医师的女儿成婚,并生下日后将震惊世界文坛的米盖尔。


据西班牙民间流传的说法,米盖尔从小跟随着父亲到处游历,走遍了当时西班牙最繁华的城市,也亲眼看到父亲因为债务纠纷陷身囹圄,家产被封。


人们说,虽然罗德里戈自己少年失聪,并未受过高等教育,他却尽心尽力让自己的孩子们上最好的学校。米盖尔8岁起在天主教耶稣会的学校就学。在父亲的支持下,虽然家境贫寒,米盖尔却从小就博览群书,甚至贵族少爷们也要甘拜下风。


米盖尔11岁那年,塞万提斯家搬迁到当时全欧洲第三大城市塞尔维亚——当时亚欧贸易的中心。在那里,米盖尔迷上了当地出身的、被称为“西班牙戏剧黄金时代的先驱者”的洛佩·德·鲁埃达(Lope de Rueda)的作品,常常流连于剧场观摩演出。


人们形容青少年时代的米盖尔腼腆又有些口吃,但文静的外表下确实跳动着一颗充满激情和文采的心。在全家再度迁居至费利佩二世钦立的新首都马德里后不久,年仅21岁的米盖尔就曾同当时的文学名流一起发表过诗歌作品。传记学家们相信,在马德里,米盖尔上了大学,并深受著名人文主义学者暨语法教授胡安·洛佩兹·德·沃约斯(Juan López de Hoyos)赏识。在教授的引导下,年轻的米盖尔研读了古罗马诗人维吉尔、贺拉斯、特别是被后世称为16世纪的伏尔泰的荷兰人文主义哲学家伊拉斯谟的作品。


不久,因为决斗伤人被通缉,米盖尔只身逃亡到了意大利,成为一名红衣主教的侍者,并随其游遍意大利。在同一时期,米盖尔潜心研读了卢多维克·阿里奥斯托的骑士诗歌以及里昂·希伯来的作品《爱的对话》等新柏拉图主义的作品,亲历濡染了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浪潮。


就这样,带着一个年轻人的英雄主义激情和满腔浪漫,米盖尔在1570年和弟弟一起加入了海军,成为西班牙、威尼斯、教皇国、萨伏依、热那亚及圣约翰骑士团等天主教国家组成的神圣同盟(La Santa Alianza)舰队的一员士兵。


1571年10月,天主教的神圣同盟海军在希腊勒班陀海域同土耳其人的奥斯曼帝国海军展开了一场大规模海战,史称“勒班陀战役”。这场战役由神圣同盟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奥斯曼帝国从此失去了地中海上的制控权……


——此乃后话,本文不表。


值得大表特表的是,年仅24岁的米盖尔参加了这场战役。在当时的一份官方报告中,人们这样描述这位年轻水兵的表现:


“……在这场海战中,塞万提斯发着高烧,状态很差,连长和战友告诉他:你的情况很糟糕,应该好好躺在帆船的房间里。塞万提斯指责到:你们说什么呢,我没有尽到我应尽的义务,与其当怕死鬼,倒宁愿为了上帝和国王而战死……他就这样与战友们一起,像连长所命令的那样,在这场战斗中和土耳其人搏斗着。战斗结束后,胡安将军知晓了他在的英勇表现,给了他额外的四个金币……在这场战役中,他的胸部手部两处受伤,他的左手从此残废了。”


在6个月的治疗后,米盖尔重回海军。因为他作战英勇,舰长和那不勒斯总督亲笔撰信,向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二世请求晋升米盖尔为上尉。


带着这两封信,米盖尔和弟弟搭上从那不勒斯去往西班牙的“太阳号”,却不曾想归国的旅程即将成为一场噩梦:1575年9月26日,因为暴雨偏航,太阳号被一支土耳其船队拦截,米盖尔兄弟被俘,并押送至加泰罗尼亚,而后转至北非的阿尔及尔,沦为奴隶。


那两封保举信帮了倒忙,让绑架者们认定米盖尔是位显赫的人物,提出五百枚金币的巨额赎金,并囚禁了他整整五年。


1577年,米盖尔的母亲筹到了赎金,但绑架者们声称金币不够赎回两个儿子。米盖尔让弟弟先获救,弟弟带着米盖尔制定的解救所有人的计划,回到了西班牙。


米盖尔带领其他俘虏越狱,等待来自西班牙的救援,弟弟带来的援兵虽然来了,米盖尔他们却被叛徒出卖而再度入狱。为了保护囚友,米盖尔忍受酷刑折磨,坚称他是策划逃走并引导同伴的唯一一人,被判绑上锁链关进了监狱。


五年时间里,米盖尔一共四次试图带领同伴们逃走,却都因为叛徒告密而失败。每次越狱失败后,米盖尔都坚决一人揽下全部的指控,承担严厉的惩罚,在残酷的刑讯下也保持缄默。


1580年,在几位修道士的筹措下,戴着脚镣、即将被运往君士坦丁堡的米盖尔终于缴够五百金币赎金被释放,并辗转回到西班牙,与家人团聚。那一年,他33岁。


回到马德里的米盖尔发现,在自己在战争和囚室之间度过青春的同时,自己的家庭如同当时整个国家一样,因为常年战事而负债累累,生活窘迫。为了帮助家人脱困,米盖尔退出海军,并申请去美洲新大陆和印度任职,未果,于是只身去葡萄牙执行费利佩二世朝廷的秘密任务挣钱。人们推测,很可能在回到西班牙后的1581至1583年间,米盖尔·德·塞万提斯写下了第一部长篇作品、田园式小说《伽拉泰亚》。



塞翁第一部长篇作品、田园式小说《伽拉泰亚》初版封面


1584年,米盖尔与拉曼却乡下一位18岁的女子卡塔琳娜结婚,从新娘子菲薄的嫁妆可以推测,卡塔琳娜并非什么贵妇。两人没有子女,并于两年后分居。

1587年开始,米盖尔成为西班牙无敌舰队的粮草官员,这个工作要求他走遍辖区各地,征收土地出产供给海军。因为当时正在同英国争夺海上霸权,西班牙民众已经是苦不堪言。1594年,他又被任命为税吏,走家串户征收拖欠的税金,明明知道收缴的血汗钱大多用于支付战争的高昂费用,这位内心高贵的剑客为此饱受折磨。


1597年,管理上缴税金的银行破产,50岁的米盖尔·德·塞万提斯被指控税收账务有失而被关进了塞尔维亚的监狱。对于米盖尔本人而言,这无疑是重大的不幸,但是说句没良心的话,对于后世而言,这却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时刻:正是在牢狱深处,对着四壁白墙和窗上的铁槛,米盖尔写下了流芳百世、至今仍让全球读者爱不释手的《堂吉诃德》。


啊,《堂吉诃德》!这是一本多么妙趣横生的小说,却又透着酸楚和忧伤。主人公堂·吉诃德是一位痴迷骑士小说而不谙现实的乡绅,为了贯彻英雄救美除暴安良等等骑士作派而吃尽苦头,内心恋慕一位根本不知其存在的村姑、以伊人之名行侠仗义,最终一无所获。他身边跟随着一位认为主人已经失心疯,却忠诚相随不曾弃之不顾、又有点狡黠又十分现实的仆从。——谁知道这整个故事是不是米盖尔·德·塞万提斯在晚年回顾人生时发出的一种自嘲、一个暗喻?


《堂吉诃德》被认为是开现代小说创作先河之里程碑式作品,他将虚构人物与现实结合,在故事情节中加入宇宙观表达等创新,深刻影响了西方文学的后世发展。有评论家认为,整个19世纪西方的现实主义文学都是以米盖尔·德·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为先师。塞万提斯被后人称为“奇思妙想王子”,西班牙语又被称为“塞万提斯的语言”,后世的文豪们无不从《堂吉诃德》的灵感中受过启发……



绘画:临终前的塞万提斯


1616年4月22日,这位独臂文豪在穷困潦倒中因糖尿病死去,葬于无名。遗骨直到去年才被宣告发现。


2016年4月21日,在塞万提斯逝去400年后,他的遗骨终于在马德里一处公墓内正式下葬。墓志铭是他临终前仍在不辍创作时写下的诗句:“时间紧迫,焦虑徒增,希望愈发黯淡,即便如此,必须苟活的欲望支撑我仍生存(El tiempo es breve, las ansias crecen, las esperanzas menguan y, con todos esto, llevo la vida sobre el deseo que tengo de vivir)”。


米盖尔·德·塞万提斯,生时是位下级贵族、战士和作家,死时苍老、病弱而一贫如洗,但愿塞翁有知,笑慰他的作品将永生不灭、流芳百世。


汤显祖:人生如一梦  惟我性情真


汤显祖画像


明朝的故事,大抵都被网络小说讲完了。临川先生汤显祖的生平也不例外。


在明朝如繁花鼎盛到了尽头即将溃败的万历年间,以“临川四梦”几部情节曲折、词曲曼妙的剧作风靡一时,为人刚正,不趋炎附势,在《明史》里面独占一传之席,被后人称为“东方的莎士比亚”、自称“茧翁”的这位文豪,曾经这么说过:“笑空花眼角无根系,梦境将人殢。长梦不多时。短梦无碑记。普天下梦南柯人似蚁。……不须看尽鱼龙戏,浮世纷纷蚁子羣。”(《南柯梦·情尽》)


什么意思呢?不过是人生功名利禄,看透了都是一场梦。


你我都不过是梦中人,还有什么可眷恋痴迷么?先生又说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非情之至也。”


——哪怕人生如梦,哪怕色即是空,生生死死,惟情为重。


天朝的文人墨客,自孔孟老庄开始,就一直在儒道两家思想间摇摆不定。儒家要人入世,去考取功名,去升官晋爵,去做出一番人间事业;道家要人出世,说万物一马,天地一指,看透风云变幻,归隐无为逍遥。


所以自古,科举及第的都钻营,榜上无名的就抚琴弄萧,反正是进退两头都有台阶可下。前有各朝各代各位大学士尚书侍郎大夫等等声名显赫之仕,后有旖旎风月专门吟诗作赋的风流才子之辈。


而茧翁呢,恰恰好一生都在出世入世之间,得意也不跋扈,失意也不郁郁,潇潇洒洒地留下高山仰止,供后人揖此清芬。


明嘉靖二十九年八月十四日卯时,换成公历也就是1550年9月24日早上5点到7点之间,汤显祖出生在江西临川文昌里一个家产殷厚的乡绅家,祖父好老庄之道,父亲却积极功名,对于从小就显示出聪颖天资的显祖,祖父和父亲的教育方式也大相径庭,用茧翁自己的话说,“家君恒督我以儒检,大父辄要我以仙游(《和大父游城西》)”,爹爹督促我念书考取功名,爷爷倒邀我修仙儒道哩!


或许要感谢这样两种影响并存,功名与修仙之间,汤显祖哪一方也没有强求。


《明史·汤显祖传》是这样记载的:


“汤显祖,字若士,临川人。少善属文,有时名。张居正欲其子及第,罗海内名士以张之。闻显祖及沈懋学名,命诸子延致。显祖谢弗往,懋学遂与居正子嗣修偕及第。显祖至万历十一年始成进士。授南京太常博士,就迁礼部主事。十八年,帝以星变严责言官欺蔽,并停俸一年。显祖上言曰:“言官岂尽不肖,盖陛下威福之柄潜为辅臣所窃,故言官向背之情,亦为默移。御史丁此吕首发科场欺蔽,申时行属杨巍劾去之。御史万国钦极论封疆欺蔽,时行讽同官许国远谪之。一言相侵,无不出之于外。于是无耻之徒,但知自结于执政。所得爵禄,直以为执政与之。纵他日不保身名,而今日固已富贵矣。给事中杨文举奉诏理荒政,征贿巨万。抵杭,日宴西湖,鬻狱市荐以渔厚利。辅臣乃及其报命,擢首谏垣。给事中胡汝宁攻击饶伸,不过权门鹰犬,以其私人,猥见任用。夫陛下方责言官欺蔽,而辅臣欺蔽自如。夫今不治,臣谓陛下可惜者四:朝廷以爵禄植善类,今直为私门蔓桃李,是爵禄可惜也。群臣风靡,罔识廉耻,是人才可惜也。辅臣不越例予人富贵,不见为恩,是成宪可惜也。陛下御天下二十年,前十年之政,张居正刚而多欲,以群私人,嚣然坏之;后十年之政,时行柔而多欲,以群私人,靡然坏之。此圣政可惜也。乞立斥文举、汝宁,诫谕辅臣,省愆悔过。”帝怒,谪徐闻典史。稍迁遂昌知县。二十六年,上计京师,投劾归。又明年大计,主者议黜之。


李维祯为监司,力争不得,竟夺官。家居二十年卒。显祖意气慷慨,善李化龙、李三才、梅国桢。后皆通显有建竖,而显祖蹭蹬穷老。三才督漕淮上,遣书迎之,谢不往。


显祖建言之明年,福建佥事李琯奉表入都,列时行十罪,语侵王锡爵。言惟锡爵敢恣睢,故时行益贪戾,请并斥以谢天下。帝怒,削其籍。甫两月,时行亦罢。”


万历帝明神宗朱翊钧,即位时只有十岁,此后十年一直由内阁首辅张居正主持朝政,掌管军政、推行改革。张居正可谓权倾一时。


就是这位权倾一时的张首辅,听说了汤显祖的文才,让自己的儿子们去结交这个朋友,因为汤显祖5岁就能对联,10岁学古文词,14岁补为诸生,21岁乡试中举,还颇有诗名,不及而立就出了三部诗集,而且是个帅哥,史称“体玉立,眉目朗秀”。他自己也承认,“童子诸生中,俊气万人一。弱冠精华开,上路风云出”。按今天的标准,也是一枚男神。


那个时代的科举制度下,达官贵人们想要自家儿子金榜题名,又怕人非议,往往找时有文名的才俊陪考,比如张居正不仅找了汤显祖,也找了当时也颇有名气的沈懋学。结交当朝太相这种“美事”,沈懋学欣然接受,并一举高中鼎甲,汤显祖几次推辞,于是屡试不中。


他说:“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邹迪光《临川汤先生传》)”——对我来说,陪考作假以平步青云,丧却读书人的清白良心,跟处女失贞没什么两样,不干。


张居正几次被拒,也记恨在心。直到张居正病逝后,汤显祖才终于中了进士。新任首辅张四维、申时行等人又来结交,汤显祖依旧一律婉拒不敏,于是仍不得重用,到南京当上个太常寺博士,说起来是个负责礼乐祭祀的闲职。


万历十七年,出现彗星,迷信认为彗星不详,当年太湖沿岸遭大旱,民不聊生,这就是明史中说的“星变”。赈灾使臣因受申时行包庇,借机卖官鬻爵反得嘉奖,神宗反而责罚史官蒙蔽星象。万历朝中佞臣跋扈,皇帝下旨“奏对数多,不耐劳剧,不临朝视政”,汤显祖愤然上书《论辅臣科臣疏》,直言朝中奸佞误国,“陛下御天下二十年,前十年之政,张居正刚而多欲,以群私人,嚣然坏之;后十年之政,时行柔而多欲,以群私人,靡然坏之。此圣政可惜也。”虽然批评的是“盖陛下威福之柄潜为辅臣所窃”,但让重用这些辅臣的万历帝好失颜面,一怒之下,把汤显祖贬到偏远的广东徐闻去当个典史小官,后迁至浙江遂昌当了知县。


小官就小官,官轻职微也被汤显祖干得有声有色,“去钳剭,罢桁杨,减科条,省期会”,还亲访民间,修设书院,兴旺农耕百业。因为他为官清廉、体恤民情,颇得民众爱戴,一个偏远乡间被他治理得“山也青,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春云处处生。官也清,吏也清,村民无事到公庭,农歌三两声”。


不过,耿直的性格并没有改变,人评这位芝麻小官“性简易,不能睨长吏颜色(查继佐《汤显祖传》)”,不看上级脸色,就凭自己清白一片的良心做官,于是屡被弹劾。


后人说,汤显祖一直认为自己有辅佐明君、治理天下的才能,身在乡野仍志在解救普天疾苦,希望得到伯乐知遇、携龙报恩,“君恩未报难高隐”(《送王侍卿以论耿公归蜀》),“云阁寸心终未绝”(《送刘玄子使归》)。这话没错。


但看到明朝江山日颓、朝纲腐败,知道回天无力,汤显祖也没有郁郁寡欢,反而干脆辞了官职,归隐家乡,在临川建了“玉茗堂”,专心写剧,创作了《牡丹亭》、《紫钗记》、《南柯记》、《邯郸记》“临川四梦”。


后世对这位玉茗堂主人笔下“四梦”的美言,已无需赘述了吧?特别是《牡丹亭》一部歌颂爱情超越生死、真爱无分人世阴间的绮丽佳作,打破了封建时代的一切虚伪伦理纲常,在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时候,仍是贵族小姐不该看的香艳叛逆之作,却偏偏被黛玉心有戚戚念念不忘……



《牡丹亭》舞台照


《牡丹亭》这里不再赘述,还是说回茧翁其人。


科举应考时,考官问过他:“以子之才,齿至而获一第,何也?凡人有心,进退而已。然观子之色,若进若退,当何处心耶?”(《酬心赋》)——世间人无非是“入世”“出世”两种选择,看你却似进似退,到底是哪一出?


汤显祖在很多年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朝廷有威风之臣,郡邑无饿虎之吏,吟咏昇平,每年添一卷诗足矣”——我啊,希望朝廷有贤能,地方有廉官,人民安居乐业,还有闲暇识字弄文,那么我呢,吟风弄月,每年能攒起诗歌一卷,就很满足了。


身在世外,却心系世事,不为功名利禄,只因为一腔仗义豪侠的真性情。

汤显祖很了解自己,他说过:“某少有伉壮不阿之气,为秀才业所消,复为屡上春官所消,然终不能消此真气(《答余中宇先生》)”,“我复雄豪人,意概倾时英。辉光凌皓日,龙烛掩其晶。《寄太平刘明府达可》”,看看,从小就有些仗剑走天涯的豪气。


就是这种至情至性、行侠仗义的真性情,还有出世入世都进退自如的潇洒,才让他笔下的“梦”那么美,那么真,那么纯,在他的“梦里”,爱就是爱,爱到生死与共人鬼殊途天荒地老,所以打动听众们直到四百年后的而今。


坊间说,茧翁晚年虽有盛名,“上薄风骚,下夺屈宋,可与实甫《西厢》交胜”,却清贫一洗、家徒四壁,唯有书卷满案。——那又怎么样呢?如有俗人相问,想来茧翁必然指书大笑:“有此不贫矣!”


因为在精神世界里,汤显祖富庶如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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