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坝营即景【二章】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1-11 13:10:09

生命的原色

坪坝营,恰似一块绿色翡翠,美丽而神秘地镶嵌在鄂渝湘黔交际地带的武陵山中。多少年来,莽莽苍苍的丛林深处没有人间烟火,也罕见游人光顾,但它一点儿也不缺乏蓬蓬勃勃的生机。那无边无际的绿,那隐天蔽日的绿,那重重叠叠的浓得化不开的绿啊,就是我们这个星球上最可宝贵的生命的原色!

百年藤萝,千年老树,万年溪瀑,亿年荒洞…… 20多万亩绿色生态,以及在绿色生态中生存着、繁衍着、探寻着、斗殴着的华南虎、金钱豹、花面狸、金丝猴、大灵猫、穿山甲、香獐、青麂、野猪、野兔以及各种鸟类、虫类,共同演绎成一重又一重你死我活的、灵光涌动的生命世界。

亘古的时空难以回答:初萌的幼芽们是怎样长成那些屈曲盘旋的古藤与枝繁叶茂的古树的?无数古树古藤们是怎样枯朽倒伏并最终缀满苍苔、化为泥土的?厚厚的腐殖质、厚厚的苔藓层,是怎样生发出种类繁多的幼芽从而铺展成这难以穷尽的绿色生态的?

人类学家告诉我们:森林,是人类最初的家园。漫步在宛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森林里,我想,若干个世纪以前,我们的祖先是不是像猴群一样跳跃与栖歇在那些密密匝匝的树杈上呢?他们与走兽们、飞禽们、虫豸们,究竟是年复一年地和谐共处,还是代复一代地弱肉强食、纷争不息?是什么神奇的力量,让他们走出丛林抖落一身茸毛,开始叩石垦壤的劳作并向着广袤大地睁开了智慧的眼睛?

我走进坪坝营的原始森林,恰值夏末秋初的暴雨兜头猛泼。雨,使树们草们绿得更深,绿得更亮,绿得大有诗意。走兽飞禽们潜伏到更为隐蔽的地方去了;只有淅淅沥沥的雨颇有节奏地歌唱,招惹得所有的绿叶和枝梢在它的旋律里翩跹舞蹈;只有山洪溪涧发出冲决一切藩篱的咆哮呐喊,在幽深晦暗的林木挤兑间展转腾挪,夺路奔突;只有雨中探险者们的伞具像一道彩色的河,在漫无边际的林海里时隐时现,起起落落。

主干挺拔的鹅掌楸,枝叶繁茂的珙桐,横空出世的红豆杉,丫杈密集、虬龙乱舞的古杜鹃,密不透风的箬竹和它们如剑如矢的叶片,肆意攀崖走壁和编织成天罗地网的藤蔓……更有星星般点缀在枝头的野荔枝、野樱桃、八月瓜、猕猴桃,云朵般覆盖在我们头上而且白得晃眼的一簇一簇杜鹃花…… 构成了坪坝营林区极其独特的生态景观。

坪坝营的杜鹃是一种特别珍稀的乔木树种,连片生长达二万多亩,高寿者已逾千年。其中最大的一棵,主干直径80多公分,高约20余米,铜躯铁臂,托天举地,枝干遒劲而坚韧,表皮皴裂而厚沉,千百年来,总是以王者风范俯瞰着它那绿色世界里的臣民们,让力与美恒久张扬在冷暖交替、春秋代序的苍茫岁月中。知情者告诉我,这里的杜鹃树花开两季,阳春三月开红花,称“似血杜鹃”,孟秋七月开白花,称“云锦杜鹃”。眼下正在“云锦杜鹃”满山开放的时候,假如站在高处,一定会看到绿色的林海里推涌出难以计数的白色涟漪。那些冰雪一般皎洁、玉石一般灿烂的花朵,很有规则地十二瓣环成一朵、十二朵聚为一簇,是不是对应着一年间的十二个月份和一天内的十二个地支时辰呢?

由于大雨的鞭笞与汰洗,部分正在开放的杜鹃花纷纷离开枝头,散落林间,让生命回归沃野,或随着溪流瀑泉浪迹天涯,但它们即使零落成泥,仍将馥郁的芬芳注入多情的自然。于是,密林里,草丛里,溪河里,洞穴里,雨声里,风声里,全是一片浓烈得令人微醺的花香。

花之香,叶之美,土之沃,水之碧,果之丰,气之爽,草之茂,林之郁……我终于明白生命的原色之所以是天然之绿的缘由了,我终于明白森林才是人类最初的家园的缘由了!那么,若要使生命繁荣、人类兴盛得到保障,最不能失去的是什么呢?那就是生生灭灭演变着的绿色自然呀,那就是周而复始进化着的无限生机呀!

绿,生命的原色。

我们走出了森林,但我们的心,将永远留在绿色的生态里!

大地的血脉

如果说,坪坝营的原始森林是人类的家园、生命的殿堂,那么,森林里深藏不露的洞穴,则是紧锢空间的暗室、封闭时间的迷宫。

四洞峡的溪谷从四座高山的山体里对穿而过,从而形成了大小不等的四个穿洞。因此,游览四洞峡,你会感觉到洞峡交错,晦明参半,幽深的峡谷到了尽头,自有天造地设的隧道为你豁然洞开;阴晦的洞穴到了尽头,自有竹树森森的峡谷继续向远方延伸。空间在这里显得颠倒错乱,时间在这里仿佛高速滑翔,惟有那些飞漱冲荡的洪水与波翻浪涌的溪河,才是深深峡谷与幽幽洞府所共同拥有着的大地的血脉。

走在谷底,刚刚还是生机盎然、绿浪无边的景致,扑鼻的花香令人如醉如痴,而一脚踏进幽冥的洞穴,你会感觉到转瞬间闯进了浩瀚宇宙的另外一个星球。洞穴里,所有的生机转瞬间悄然远遁:没有热,没有光,没有春夏,没有秋冬,没有花开,没有草生,没有虫声唧唧,没有百鸟和鸣,没有鬼蜮作祟,没有神明显灵……只有一亿四千万年前大冰川运动留下的袅袅余音,只有坚硬的地壳不断挤压、冲撞、撕裂、合拢、陷落、抬升、扭曲、崩坍所形成的累累创伤、历历瘢痕…… 亘古的岩石千姿百态,奇险的栈道如九曲回肠,那是与自然生态、苍茫人境何等迥异的一方领地啊!

然而,满洞室呼啸奔腾着的水,将我们的情思牢牢系在了时间与空间的链条上。“飞湍瀑流争喧崖转石万壑雷”,它们澎湃汹涌着从高处扯天扯地跌落下来,在我们的视域里形成茫茫水雾,团团水烟,道道水帘,密密水网…… 偶尔有一扇两扇天窗将乳白色的天光泻在水上,可见弧形的虹影闪烁着斑斓七彩,可见迸散的水珠犹如缤纷的礼花,可见陡崖上与深涧内的瀑水恍若银蛇狂舞、冰山垮塌。二叠瀑,三叠瀑,俯拾皆是;“风吹银帘”,“雨打蛟龙”,美不胜收。水的喧哗擂得我们的耳鼓阵阵发麻,水的气息熏蒸得我们的眼睛潮乎乎的。在水的动地歌吟中,一切声响,一切语辞,一切冥思,一切激情,都会归于缄默,止于沉寂!

我们逆溯着水的行踪蜿蜒而上,走着走着,蓦地眼睛一亮,又回到了原始密林的峡谷里。依旧是古木参天绿潮滚滚,依旧是花开花落异彩纷呈。但是,不到百十步,另一重更为幽邃的洞府再次将我们“吸”进它的腹腔。导游告诉我,自下而上,四洞峡先后要穿越“仙游洞”、“梦洞”、“凯旋门”与“连环穿洞”。“仙游洞”自然无仙可求,“梦洞”却真能给人以迷离若梦的感受。“凯旋门”堪称是法兰西国土上那重“凯旋门”高祖的高祖了,而“连环穿洞”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绝美去处。悠游在洞府内,可见闪烁着荧荧绿光的“神仙塔”,喷射着灿灿珠玉的“仙人泉”,星座般镶嵌在穹窿型洞顶的“菱花照景”,坦然裸露着生命之门的“仙女晒羞”,凝神默想了亿万斯年的“洞神”头像,翘首清溪向彼岸望眼欲穿的“千年神龟”,还有古朴的“天桥”,深不可测的“瑶池”,能容纳千人聚首的“会议大厅”……真正是步移景换,气象万千。而洞峡交接地带更有古树苍藤参差披拂,成群的“蜂鸟”逍遥盘旋,它们用勃勃生机为非生机的洞府装点成富丽堂皇的彩门。

同游者问:当你在地球表层与地球腹腔自由穿行,最深刻的感受是什么?我说:当然是那些无所不至的大地的血脉!宇宙中无与伦比的水呀,它们不仅仅在地表滋润出片片绿韵,养育了无数生灵,而且凭其无坚不摧的伟力深入到地表深处,为我们美丽的星球供血,为我们多彩的世界奠基!当我把目光再次投向欢腾在明暗之间的滚滚雪浪,分明感觉到那些潮头一重重向着自己的心壁砸来,砸得我疼痛而清醒,砸得我迷茫而兴奋……我禁不住涔涔地泪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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