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在线|池沫树 : 猪的旅程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9-16 16:32:00



简介

池沫树,原名周云方,1980年12月生于江西宜丰。作品散见于《诗刊》《青年文学》《星星》《诗选刊》《北京文学》《作品》《中国诗人》《诗歌月刊》《诗林》《创作评谭》《北方文学》《红豆》等刊物。作品获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东莞荷花文学奖等奖项及入选《中国新诗年鉴》《诗生活年选》等多种选本。著有诗集《穿裙子的云》,主编《小不点儿童诗歌报》。

 

猪的旅程

作者:池沫树

 

人总是健忘于一些恶的或者丑的事情,与自己有关便善于遗忘,与自己无关且能取得某种佐证或愉悦,便生生地把它记住。在人类的世界有着欺骗和谎言,诗人有云: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既然有欺骗者也就有被欺骗者,有胜就有败一样。所以充当过一回猪的角色也实属正常。


过去,猪的旅程是非常短的,一辈子在猪圈生活或者离猪圈不远的地方瞎转几回,最后被猪的主人在一块场地上宰了。去毛,切肉,被主人吃了,分了,卖了,最后还是有人吃人。猪就这么结束了一生的旅程。如果雨水未冲洗,还有几月内看到零散在地上的猪毛,银白色的,终老的痕迹。我曾站在我家养的猪被宰的空地上,斑许的猪毛覆盖在尘土上,色泽仍然鲜艳,阳光一照,仿佛那头猪就埋在这块空地下,还有一种生命,这生命就活在厚实博大的土地里,在我的脚下呼吸。我脚下一抖动,再也不敢站在那里。

猪的世界是狭小的,农民养猪,是为了过年吃它的肉。但是当养猪不再是农民的专利,不再是过年吃它的肉,而是为了卖掉它的生命换取钱,猪的世界就不再狭小了。人要从北到南,猪也要从北到南;人要从乡村进城,猪也要从乡村进城;人要办手续盖公章,猪也要跟上这个潮流。


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六年,至今仍在为觅食而四处奔波。一日我在等车的间隔,优雅地抽着一根烟。忽然看到一辆载满生猪的卡车驶了过来。就在这时,红灯亮了,卡车也就停在了我的面前,里面大约有二十头生猪,头头体肥膘壮。由于刹车带来的惯性,里面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趴着的生猪一阵前倾,互相挤得嗷嗷直叫。放眼望去,它们除了一身的肉外别无它处。一个个生命在肉的附重下被载向相同的目的地。卡车开了,颠簸,转弯,猪的叫声有些呻吟,就像一个人充满无奈和无知的呻吟。因为无奈而痛苦,因为无知而幸福。从乡村到城市,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这旅程不正像我吗?

    

 我踩灭了未抽完的烟,这世界有太多的烟未抽完就被人踩灭了。猪的生命就要驶向屠宰场结束了,它的旅程因为生命的结束而变得精彩。猪在大街上穿过却不知道城市的繁华。一个人走向刑场,游街示众,场面何其壮观。
     

我甚至想象,这一车猪洗了一次痛快的澡,买了票,坐上火车来到这个城市。还到医院做过体检,盖上了检验合格的大红公盖。
     

我未必比猪过的幸福。猪来到城市还能照吃照睡,吃什么都香,睡哪里都香,哪怕明早就要被杀了。但我做不到,我吃了这一餐还得考虑下一餐,我睡了今晚还得想明天。甚至在晚上恶梦的声音划向城市的夜空,而猪的叫声却划开了黎明。
      

猪是幸福的。猪不用思考命运,猪在梦中笑人类,人类对命运徒劳的挣扎。人类把猪关起来,它就只吃,只睡。因而猪是聪明的,大彻大悟。
      

人把人关起来,总有一方把事情弄得复杂、严重化。猪享受着猪的权力,人就不行,别人有的权力,你未必有,你还得挣取。人会高叫着要自由,要独立。猪会嗷嗷叫着要吃饱,吃好,睡好。
     

人有不愿意做人的,比如有的做狗,做牛,做马,做猪,还有做鬼的。人要是和猪对上话,它就会告诉你,它也不想做猪。人对猪的意志不了解,因此不管猪如何叫,一律都是猪叫。既然是猪叫,那就是猪的行为,也就是正常的。

我家曾经养过三头猪,每头猪长得都不一样。其中有一头猪从猪栏里逃了出来,为此我母亲在村头村尾找了大半天才找着,之后母亲特别注意这头猪,生怕它再逃出来,还给猪取了名字叫乌猪。乌猪也就是黑猪,它全身大半面积是黑的,我家乡方言讲“乌”即是黑的意思。自从这头猪有了名字后,它和其它猪就区别开来了。比如黑猪在叫就不说猪叫而说黑猪叫。由于特别对待,时间一长,这头黑猪自己逃出去又自己回来。


在夏天,黑猪受不了猪栏里的臊热,就逃出去到小河里沐浴一下,肚子饿了就到菜地里拱一下。它偷吃从未被人逮着,给家里省了不少粮食。最后,母亲干脆把黑猪放了出来,猪栏里只关着另外两头猪。黑猪自由了。黑猪被命名以后,黑猪就不能等同于其它猪,它是一个个体,它从个体生命而得到了全新的生命。相对于那些关押着的一群猪,那些因形而相似的个体在整体中消失了。换句话说,张三王二李四都关在了一起,成为了一个整体,这整体被命名为A,就叫A,这整体被命名为B,就叫B。没有了张三王二李四之分。这“关”不一定是猪栏一样铁笼,或者这世界工厂,也有可能是时间,是思想,是某种观念把一群人给“关”在了一起。在历史长河中,在权力或是地域上,人给自己划圈或接受他人的划圈,成为雷同和被动的生命。

黑猪拥有了它个体的权力,它拒绝了猪栏,试图在告诉主人它不想做猪。它的努力是有效的,过年时父亲想把它杀了,但母亲不同意。母亲认为它通了人性,不忍看见黑猪被杀。父亲于是把它卖了,杀了另一头猪过年。

对于家里养的猪来说,母亲和父亲就是猪的上帝。一旦猪有了个体自由,它不想做猪了,上帝的意志也会随之改变。黑猪改变了过年杀它的命运,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生命。

人会高叫着要自由,要独立,猪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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